还是从一开始说起。前些天，得知一个检查自己肩周是否有问题的方法：将手别过去沿着脊椎往上摸，看能摸到什么地方。这游戏小时候就玩过，两只手都能一直摸到颈椎。可那天一试，发现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左手依旧能够摸到颈椎，右手却足足低了一寸多。看样子，天天面对电脑使唤鼠标的生活已经对我右手肩周造成了损害。

 

    缓解这种损害得做一些运动肩周的活动，比如打羽毛球。我想到的是另一种，手攀云梯。因为打羽毛球需要器具场地，麻烦，而我们园区的全民健身恰好有个云梯，每天都可以到那儿运动运动。更何况，我从小都是玩单双杠云梯等玩意儿长大的，再熟悉不过了。

 

    就去了。第一天没事，运动得很顺畅。但临走的时候看见几个小伙子在那儿玩高难度动作，为第二天埋下了祸根。他们的高难度动作是这样的：两手抓住云梯，把身体往前荡，然后突然撒手抓住前面一杠。

 

    我当时只觉好奇，也就回去了。心想，这动作也没啥难度，依自己十多年的功力，肯定成。我对自己驾驭身体和云梯的能力很有信心，从小玩到大。

 

    第二天先像长臂猿一样在云梯上荡了两周，就决定试试这个高难度动作了。我想，即使没抓住，凭我的反应，在落地前，也能调整好身体，不致摔着。可惜我错了。我把身体荡歪了，当发现自己够不着下一杠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时间调整自己身体了。或许有时间，但身体的反应已大不如前了。

 

    然后是一声惨叫。剧痛从臀部和手臂向全身蔓延。人围了过来。我还是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没做到。一位带着小孩的中年男子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摔下来了？有没有伤着？一位老人见我想站起来，立马告诉我，摔着了不要马上站起来，歇会儿。我就又把身体放了下去。

 

    那中年男子继续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摔了下来。我已经忘了自己怎么回答的了。但这种关心让我感到温暖，让我知道自己即使出了事也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救助。那一瞬间，我疼得浑身发抖，但觉得世界美好。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试着站起来，成功了。站起来的过程中，中年男子让我小心用劲，看骨头有没有伤着。事实证明，骨头还算没事。谢天谢地。

 

    小心走了两步，靠肋木站着。欲图继续运动，但发现自己已没那个能力了。靠着休息。不一会儿，觉得头一阵阵眩晕，什么都看不清。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摸自己脉搏，没摸到，我怀疑自己心脏因摔跤罢工了，导致大脑供血不足。心里难受，强忍着走了几步在花坛边坐了下来。坐下的时候，臀部生疼。但头晕消解了。

 

    我开始思考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我做了一个没做过的动作，失败了，被摔得很惨。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云梯都很陌生，我已经不会熟练地驾驭自己的身体了，云梯也和我生疏了，这一切曾经都那么熟悉。危险在那一秒钟发生了，措手不及。原来危险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我突然想到初中时一个同学滑旱冰一跤下去摔断了手骨，上了很久甲板，大学的时候一个同学滑雪摔到尾椎，坐了两个月轮椅。甚至想到了桑兰，一个未完成的体操动作让她永远得依靠轮椅行动了。

 

    臀部火辣辣地疼，突然觉得自己没准也摔到了尾椎，一不小心，估计就得在轮椅上休养一段时间了，如果再严重些，甚至可能造成下半身瘫痪。想得心里凉飕飕的。于是想方设法安慰自己，即使这样，没准还因此少了很多分心的东西，专注到自己做的事情上，做出普通人做不出的成绩。比如做出突破性研究，写出鸿篇巨著。

 

    我那位滑雪摔到尾椎的朋友，第一天还强忍着回去了，以为没大碍。结果第二天不行了，去医院检查，尾椎骨折。后来在轮椅上的日子她想了很多平时不可能想的事情，比如生命有多脆弱，人生有多宝贵。

 

    但我还在花坛边坐着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生命真的脆弱得一塌糊涂，危险真的每时每秒都可能降临。如果我以另外一种姿势坠地，可能结果又不一样了。那十分钟，我思考的问题比十天还多。

 

    休息够了之后，我知道自己能走了。慢慢站起来，慢慢走。比我快满80的奶奶还走得慢。每走一步都疼。走到实验室，平时只需10分钟的路程我走了半个小时。

 

    发短信给大**，她要我保重，要我好好休息一晚上，别胡思乱想；发短信给小**，她要明天还有事就去医院看看；打电话给女友，她嗔怪我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总是让她着急。那一刻，我需要好多关心。

 

    后来，我早早回去了。身体被我如此摧残，早想休息了，心里想了很多事，也累了。于是又如一个80岁老奶奶一样满满往回走。

 

    回到寝室，躺床上。从来没觉得床有如此舒坦。由于身体状况稍好了些。还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一把，胡思乱想的内容，莫过于如果住院了，会有多少美女来看望，她们会否担心。转念一想还是别来看了，应该把最好的一面留给美女。住院的样子太尴尬了。大学的时候去看过一个得痔疮的朋友，他就尴尬得不行。

 

    然后就睡着了。

 

    今天一早起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觉得世界真美好。发现疼痛缓解了不少，于是觉得世界更美好了。

 

    上班路上，发现行走已比昨天顺畅了很多，虽然依旧会疼。可我已经想跑了。当然，不成，太疼。

 

    整整一天，什么都好，就怕打喷嚏。喷嚏来得措手不及，被震得发疼也措手不及。可是越爬越打，越打越怕。

 

    也许再隔两天，一切症状就都消失了。我又能跑能跳了。但这次摔跤我不会忘，摔跤后那种陌生感我不会忘。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身体，其实不然，在自己依旧以为自己威猛如当年的时候，身体在悄悄发生着变化。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能一口气做30个引体向上，能在单缸上前翻后翻，能在双杠上玩倒立的中学生了。十年前，这样一跤根本算不得什么；十年后，这样一跤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再隔十年，这样一跤绝对足以让我骨折。

 

    人得正视自己的状态。很多时候，当我们自以为还是以前那个自己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