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捡来的小狗。它追着丈人的车跑了四五站地，不离不弃。丈人于是把它捡了回来。养着。给它起名字的时候，叫它拉登，没反应；叫它布什，居然跑到跟前摇尾巴。于是，它就叫布什了。

    我一直想象一只小得可怜的哈巴狗追着一辆汽车狂奔四五站是什么情形。是什么让它选择了这样一辆车并不离不弃地追下去？它显然不是一只野狗，是什么致使它原来的主人抛弃了它？但是它没有了人类已经无法生活，它得寻找新的主人。用一只狗的眼睛看这个世界，高楼大厦，车来车往，到底谁才是能够再次给它庇护的主人？

    当然，最终有人领养了它。它的那种罕见的执着让人无法拒绝。

    我到了丈人家，于是看到了这只小狗。用人的眼光看狗，狗都长得一个样。我试图把它的一张狗脸想象成人脸，得出的结论是，它长得并不好看。你会认为一个地包天的人好看么？还露出一颗小暴牙。不知这只小狗在追女狗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人嫌弃、抛弃？甚至最终都被主人遗弃。真是可怜的小狗，但它的身世没准练就了它罕见的执着，察言观色的敏锐，以及超强的自制力。从人的眼光看，一只狗能拥有这些本事是多么可爱。

    甚至，它那地包天的嘴型在人的眼光中也是可爱的，配上它那楚楚可怜的眼睛以及不停摇晃的尾巴，这只狗还是怪让人动心的。

    它很聪明，从我进屋的第一秒钟它就判断出我的身份，并朝我摇尾巴表示欢迎。不像有的狗，主人都和客人打成一片了它还在一旁呲牙咧嘴地咆哮。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它。如此小心，是有前车之鉴的。以前的某次，去一个朋友家，看他家的狗温顺可爱，就伸手去摸，在手掌离狗头两寸之际，那只狗突然跳起来狂吠，并试图咬我的手。布什不一样，它仰着头任我抚摸，仿佛我们早就熟悉了。

    待我坐定之后，它就跑过来，伏在地上，望我。它很喜欢人类的抚摸，最喜欢的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让人给它挠痒。这种晾开胸部的姿势表示一种信任，就像人和人之间的拥抱。为什么朝别人敞开胸怀是信任？因为对哺乳动物而言，最重要的脏器，都在胸腔里，胸腔是需要保护的部位，把胸部暴露给对方，除非你非常确信对方值得信赖。

    这只狗就这样躺着，生殖器周围皮肤赤裸，生殖器上却被毛。它已经是一只成年的狗了，尽管看上去它依旧很小。

    和我呆了不到一天，它居然骑到我的小腿上，做出性交姿势，用它那长满狗毛的鸡鸡磨蹭我的裤管，还对我的裤子又撕又咬，仿佛我的小腿是一只母狗。弄得我一天郁闷不已，难道是我在哪里沾染上了母狗的气息？后来才知道，它仿佛对休闲裤的布料情有独钟，谁穿了这样的裤子它都要上去捣蛋。难道休闲裤的味道和母狗的气息如出一辙？

    大秋天的，这小狗居然还能发春，不是说动物发春都是季节性的么？只有人才是一年四季都能发情的动物。想必这只小狗和人相处久了，也沾染上了人的恶习。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只不错的小狗，从不在家里大小便，从不乱翻垃圾篓，放在桌上的东西，对它诱惑再大，它都能忍着秋毫不犯。很能察言观色，你喜欢它的时候，它就和你分外亲密，你要是对它生气了，它就有分寸地和你保持距离，直到你再次对它表示善意，它才会小心翼翼跑到你身边。

    只要在家里，它就会像守护神一样跟在你身边。你不许它进客厅，它就一只在外面候着，客厅之外的任何地方，只要你卖出步子，它就会判断你会往哪儿走，并在前面给你带路。我住楼下，从它知道之后，只要我一走进楼梯间，它就会引着我下楼，等在我房间的门外，等我关门就寝之后，它才回自己的狗窝安睡。

    狗儿睡得都浅。深夜里，它要是听到了远处同类的叫唤，也会跟着叫唤。我一直以为它是一只哑巴狗，到深夜，终于听到它叫唤了。仔细听，原来是和远方的狗吠一唱一和，人家叫两声，它也跟着叫两声。它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和同类交流吗？它们都在交谈些什么？它们各自依附着自己的主人，失去了和同类交流的机会，也就晚上还能这样吠上两声。

    它还是一只胆小狗。听说一次遛狗的时候，它被一只大狗咬了，还咬出了血。从那以后，只要远远看见了大狗，它就蹲在地上不肯走，非要主人抱着它过去。甚至连比自己小很多的老鼠，它都捉摸不定自己到底斗不斗得过。一次我去三楼阳台晾衣服，它跟了上来。阳台上有一只老鼠，见我来了，就抬头望我，没有一丝要躲的意思。布什走过去，好奇地望着老鼠，仿佛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老鼠，伸出爪子想要拨弄拨弄，又怕老鼠咬了它，就又缩了回来。那老鼠也望着它，仿佛一辈子没见过狗。一只狗和一只老鼠大眼瞪小眼，这场景把我逗乐了。我下去叫女友上来看好戏。上楼之后，老鼠不见了，它还在原地嗅它的气息。我奇怪地自问道：老鼠呢？它就领着我到一个柜子下面，自己趴下朝里面望。我也蹲下往里面看，那老鼠果然缩在里面，随便我怎么摇晃柜子，它就是不出来。我笑着对布什说，哈哈，你把它赶到这下面去了？幸亏不是它把你赶到下面去了。它疑惑地望着我，不知我是在夸它还是取笑它。

    就这样和这只小狗相处了几天，看它或前或后地尾随身边，我想我们之间一定已经诞生了伟大的友谊。没想到当我离开的时候，它正要尾随而来，主人扔给它一根火腿肠，它就围着那根肉肠团团转，再不理我。